
这两年,经常有人跟我说:“李老师,现在有AI了,包装应该简单了嘛。让AI出几张图,设计师再调一调,不就完了吗?”
这话不能说全错。
如果只要一张看起来像包装的图,确实很快。晚上给AI一句话,第二天早上,它能给你几十只罐子。漂亮的、年轻的、高级的、国潮的、极简的,什么都有。
但它首先得知道一件事:这瓶酒到底准备卖什么?
这道题如果想错了,AI不会救你。
它只会更快地把错误做漂亮。
“沫问”这个项目,最后看见的不过是一只易拉罐。可在这只罐子出现以前,我们已经在终端、竞品、产品体验和一次次推翻中走了二十多个工作日。
我想把这段过程写下来。

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多辛苦,更不是想按工作天数跟客户算钱。我只是想说清楚:一项真正的包装设计,究竟在设计什么。
接到一款啤酒的设计任务,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?
找几十张同行包装,看看今年流行什么颜色、什么插画、什么字体,然后拼一套“像啤酒的啤酒包装”。
交稿很快,也很像那么回事。
但我不太认这种做法。
设计师坐在电脑前,打开PS,狠狠地戳一天PS,这叫操作软件,不一定叫设计。
去终端看产品怎么陈列,走到冰柜前看谁先被注意,拿起竞品看它正面在喊什么,买回来倒进杯子里喝一喝,这些都是设计工作。
而且是更重要的那部分。
我们研究竞品,不是为了把自己做得更像竞品。恰恰相反,是为了弄清楚大家都在说什么,然后避开那条最拥挤的路。
如果货架上所有白啤都在讲麦香、酒花、酵母、发酵和清爽,我再补一句“精选原料,口感醇厚”,消费者凭什么记住我?
所以第一天,没有包装稿。
第二天,也没有。
我们去看,去喝,去记,回来以后再把脑子里的答案推翻。
第三天,思路还是乱的。
到了第四天,电脑里依旧没有一只可以拿出去讲的罐子。
说一点不焦虑,那是假话。
如果只是应付客户,我头一天晚上就能做一套。找个漂亮画面,配个像样的字体,再写几句听上去挺专业的话,第二天开会也能讲。
可那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。
一个方案看上去完成了,却没有解决任何竞争问题,这不符合我们的交付标准。客户今天可能觉得挺漂亮,等产品做出来、上了货架,发现跟旁边几十个品牌差不多,再改一次包装,损失的就不只是设计费了。
印刷、制罐、包材、打样、渠道进场、招商物料和推广预算,都可能跟着重来。
所以第四天还是一张白纸,不丢人。
有时候,混沌不是没有工作。
是我们还不肯拿一个普通答案骗自己。
第五天晚上,我还是没想出来。
脑袋里装着这瓶酒,躺下也睡不踏实。后来朋友约我去九眼桥喝酒。九眼桥,成都最热闹的酒吧一条街。我就去了。
人坐在酒吧里,心里还在想方案,多少有点郁闷。
朋友给我倒酒,手上没控制好,一杯子几乎全是泡沫,酒还洒出来一点。
我当时就骂了他一句:
“你倒的什么酒?全给我泡沫子吗?”
他也没生气,反而回了我一句:
“杰哥,你就不懂了。说明这酒好,所以倒出来有很多沫子。你看,泡沫细腻,消失得也慢。你再看那些水啤,泡沫粗糙,一瞬间就没了,那种送我都不喝。”
他说得未必严谨,却把我一下说停了。
我前几天一直在找这瓶酒“有什么”,麦芽、酒花、工艺、口感,所有同行也都在这些地方找。
可消费者打开一瓶酒,最先看到的是什么?
就是这团刚才还被我嫌弃的泡沫。
它人人看得见,很多人还嫌它多;它转眼会散,看上去一点也不值钱。正因为这样,几乎没人认真想过能不能卖它。
我脑子里突然只剩下一个问题:

能不能把一团被嫌弃的泡沫,变成消费者认识一杯好酒的标准?
这才是“沫问”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不是从一张效果图开始,也不是AI突然给了我一只漂亮罐子。
是从一句有点不严谨的酒桌闲话开始,然后回到产品、竞争和消费者面前,一层一层把它想明白。
那天晚上想到泡沫,只能叫有感觉。
有感觉离一个能交付的方案,还远得很。
泡沫不能单独装瓶,也不是判断啤酒品质的唯一标准。仅凭朋友一句“泡沫久就是好酒”,当然不能直接写到包装上。
接下来真正要解决的是:
产品能不能接住这套表达?泡沫在消费者那里是不是一个容易看见、容易理解的入口?同行有没有认真占住它?如果把它放大,能不能从名字一直贯穿到广告语、主视觉和包装?
任何一个问题接不上,这个灵感都只能停在酒桌上。
经过反复推敲,我们最后留下了一个明确方向:
不再泛泛地说这是一瓶好酒,而是让泡沫成为消费者看得见的品质提示。以前是品牌自己说“我很好”。
现在是把酒倒出来,让杯子里的泡沫先提供一个可以观察的标准。
于是,名字才有了方向。
沫问。它听起来像“莫问”,又直接扣住泡沫。
接着是那句:
好酒莫问,泡沫为证。
这句话成立,不是因为它对仗,也不只是因为“沫问”和“莫问”听起来有点巧。
它把四件事扣在了一起:产品是啤酒,消费者看见泡沫,泡沫承担品质提示,品牌因此有了一个不同于同行的表达入口。
如果删掉“沫”,产品事实没有了;删掉“为证”,购买理由又空了。
到这一步,我们才敢说:方向清楚了。

不过有一点必须讲明白。“泡沫为证”不能靠文案硬撑,产品表现必须接得住。泡沫也不能代替对一瓶啤酒全部品质的评价。它承担的是消费者容易看见、容易理解的入口,后面仍然需要真实产品支撑。
这不是给一句广告语找借口。
这是对产品提要求。
很多人以为,前面那几天没有包装稿,就等于设计还没开始。
正好相反。
前面解决的是这只产品最重要的几件事:卖什么,和同行有什么不同,消费者凭什么注意它、相信它、记住它。
这些没想清楚,越早画,返工越快。
策略确定以后,交给设计师的任务才不是“做得高级一点”“做得年轻一点”,而是一句非常具体的话:
把“泡沫为证”变成一个一眼能记住的画面。
只画一杯酒,太普通。
只画一团白色泡沫,太像产品说明。
沿用白啤常见的麦穗、酒花、欧洲纹章,我们前面做的所有思考又会退回原点。
这时候才进入真正折磨人的创作阶段。

画面出来,觉得太直白,推翻。
人物有了,泡沫和人物之间没有关系,推翻。
插画单看不错,放到易拉罐这种狭长载体上不成立,还是要改。
我们最后采用的艺术表达,是让美女的面部与泡沫发生关系。
人物不是随手放上去吸引眼球。她让原本没有性格的泡沫,出现了轻盈、细腻和一点若隐若现的神秘感。消费者不需要先读完整段文字,先从画面里感到这团泡沫不一样。
主K画出来,还没有结束。
“沫问”两个字怎么出现?“好酒莫问,泡沫为证”放在哪里?产品名称、酒精度、原麦汁浓度和容量信息,谁先被看见,谁应该退后?包装单独摆放成立,放进一整排冰柜里还能不能认出来?
这些问题都要在包装上重新处理。

插画完成,再做包装;包装完成,再看单罐、组合装、外箱和冷柜陈列;发现不对,再回去改。




从开始研究到最后完成,前后超过二十个工作日。
你最后只看到一只罐子。
但这只罐子不是二十多天画出来的。
它是二十多天想清楚、否定、再想清楚以后,才被画出来的。
当然不是。
如果只是按工时算钱,设计公司最后卖的就是谁熬夜更多、谁鼠标点得更快。那早晚会被更便宜的软件替代。
客户真正应该买的,是下面这几件事。
颜色不错,字体没问题,画面也好看,放到货架上却和同行差不多。
这种包装最危险,因为它没有明显错误,老板很容易让它通过。等到生产完成,才发现消费者没理由多看一眼。
沫问没有继续挤在“麦香、酒花、工艺、清爽”那条拥挤的路上,而是从人人看得见的泡沫切进去。
这不等于已经赢了市场,但至少给产品争取了一个不同的出发点。
名字叫沫问,广告语讲泡沫为证,插画表现泡沫,包装放大泡沫,今后的内容也继续解释泡沫。
名字、包装、slogan和视觉都在聚焦传递同一个核心价值,后面的推广才不会各说各的。
策略阶段多推翻几次,痛苦的是团队。
产品做出来以后再推翻,痛苦的是老板的钱。
包材、印刷、库存、渠道、招商和推广,任何一项都比在纸上否定一个方案贵得多。
所以我们花二十多个工作日,不是在证明时间值钱。
时间只是成本,少走错路才是价值。我从来不反对AI。
它可以帮助找资料、整理信息、尝试画面、生成草图、提高修改速度。方向清楚以后,它甚至能把过去几天的表达工作缩短到几个小时。
这很好。
但有些问题,不能因为软件变快就跳过去:
这只产品应该进入哪场竞争?
消费者为什么选它?
同行都在说什么,我们应该放弃什么?
这个创意是一个看上去新鲜的画面,还是能从名字、产品一直贯穿到货架的方向?
企业准备把生产、渠道和推广的钱压在哪个答案上?
AI可以一次给你一百张包装。
但一百张图,不等于一个正确的产品方向。
它能加快答案,却不能替企业承担选择答案的后果。
先问四句话:
1. 它到底准备卖什么?
2. 这个购买理由,同行是不是也在说?
3. 产品能不能拿出真实表现接住它?
4. 名字、包装、slogan和视觉,有没有聚焦传递同一个核心价值?
这四个问题答不上来,效果图再漂亮,也只是一张漂亮效果图。
答得上来,设计才真正开始有商业价值。
第五天晚上,我在九眼桥骂朋友不会倒酒。
二十多个工作日以后,那杯被我嫌弃的泡沫,最后成了一只叫“沫问”的啤酒。
回头看,最重要的不是我突然灵光一闪。
灵感谁都会有,酒桌上每天都有。
真正费劲的,是把一闪而过的感觉放回产品和竞争里,经得住一遍遍追问,再把它变成名字、语言、插画、包装和货架上同一个方向。
客户付费买的,也不是我们在PS里戳了多少下。
他买的是在产品真正投产以前,有人愿意陪他把最难的几件事想清楚:
我到底卖什么?我凭什么不一样?消费者为什么相信?所有表达能不能朝着同一个方向?一张包装图,AI一晚上就能给你。
但决定一家公司接下来该把钱压在哪个方向上,我不敢一晚上回答。
这就是“沫问”这只罐子背后,真正值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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